
当前位置: 首页 > 丰都要闻 > 详情

清晨五点,武陵山余脉的雾气还未散去,丰都县仙女湖镇野桃坝村的山林里,已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刘家林头戴草帽,腰系围布,手执漆刀,踏着露水走进那片祖辈守护了百余年的漆树林。寒露即将来临,再等开割就是明年。
“夏至开割、寒露收刀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得守。”61岁的刘家林轻抚一棵老漆树的树干,声音低沉而笃定。他是刘氏古法割漆制漆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,也是仙女湖镇为数不多坚守正宗古法的割漆人之一。
幼时学割漆 凌晨山林的“启蒙课”
刘家林的童年,是在漆刀的“沙沙”声中度过的。他记得,爷爷的手掌布满漆痂,黑褐色的纹路像漆树皮一样粗糙,指甲缝里是常年刮漆留下的棕黑色痕迹。
“那时候我十来岁,天不亮就被爷爷叫起来进山。他说,割漆要赶在太阳出来前,露水未干时漆液最饱满。”
爷爷手把手教他下刀。“轻割保树,取之有度”——这八个字,是刘家林学艺的第一课。“刀口要浅,割太深伤树,来年就流不出漆了。一棵树一年割的次数不统一,割完要用树叶接漆,不能让漆液沾土。”刘家林回忆,小时候不懂事,嫌割漆又苦又累,落在漆树上的刀口不知轻重,爷爷便把他按在漆树前:“树有灵性,你要敬它,它才养你。”
“才开始学的时候,没少被漆‘咬’,身上经常红肿发痒,有时候还会有漆疮。”刘家林说,“人磨漆,漆磨人,都是相互的。”
百里千刀一斤漆,17岁那年,刘家林第一次独立割出一小碗生漆。那碗漆被他父亲刘克良小心翼翼倒进木桶,和前一晚采集的漆液汇在一起。父亲说:“这碗漆,能换你半年的学费。”
中年传承 在化工油漆冲击下坚守
20世纪90年代,便宜、快捷、色彩鲜艳的化工漆迅速抢占市场,仙女湖镇的漆农也因此纷纷放下漆刀,外出打工。刘家林也曾动摇过。1990年,结婚不久的他去县城建筑工地干了三个月,挣了比割漆多几倍的钱。可每到凌晨四五点,他总会醒来。
三个月后,刘家林回到了野桃坝村。妻子不解:“别人都往外走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他答:“家要养,刘家的手艺也不能断。”
此后三十余年,刘家林一边在外打工,一边惦记着山里的漆树,每年一到割漆的时节,他都会从外地赶回村里,拿起漆筒和漆刀进山。就这样,刘家林成了仙女湖镇仅存的几位“守漆人”之一。凌晨进山,沿用树叶接漆、纱布滤漆、自然晾晒、手工调漆、陈化炼漆等全套古法工序。
“化工漆用不了几年就容易起皮,我们的生漆至少能管几十年。古建筑修缮、老家具修复,离了它还真不行。”刘家林说这话时,正指着自己家用生漆擦过的木椅子为记者讲解,语气颇为自豪。
据属地史料与家族传承记载,刘氏割漆制漆技艺自清代起便在仙女湖镇扎根,刘氏家族世代深耕此业,以家族口传心授、手把手教学的方式传承技艺,至今已逾二百年。刘家林家中至今保存着祖辈传下的漆刀、漆桶和几件漆器,那是刘家几代人在山林劳作的最好见证。
如今寻传承:让古法漆艺“活下去”
然而,随着时间的推移,刘家林手中这门古法割漆制漆技艺面临着濒危的现实。刘家林的女儿刘琼在杭州上班,对割漆毫无兴趣。
“太苦了,大多数人都对漆树过敏。”刘琼坦言,“一年能割漆的时间又短,也挣不了几个钱。”时至今日,很少有人来找刘家林学习割漆技艺,偶尔有人提起想学,最终也因为受不了“漆咬”、耐不住深山寂寞而选择离开。
“我现在最怕的,不是割漆这门活儿累,是没人愿意学了,认树、下刀、接漆到滤漆、调漆,古法漆艺本来就是慢工夫。只要有人愿意学,我就愿意教。”刘家林坐在自家堂屋里,指着墙上挂着的漆刀、漆桶和几件传了几代的漆器说,“这些工具,跟着我们家一百多年了。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,它们就再也没人用了。”
寒露将至,刘家林准备再进一次山后收刀。他拿出漆刀熟练地在漆树上划出一道柳叶口,漆汁慢慢流出,“我爷爷说,漆树活一百年,割一百年。人活一辈子,能守住一件事,就值了。”漆树上从前留下的刀口已结痂,来年夏天又会流出新的漆液。刘家林站在漆树下,风穿过漆树林,沙沙作响。那是漆树的声音,也是时间的声音。
记 者:江忱菊
一 审:夏朝燕
二 审:肖 敏
三 审:张建华
总 编:周雄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