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余忠明

九十年代的丰都乡村，山高路远，岁月清苦。最难忘的初中时光，是背米求学的奔波，是迢迢山路的跋涉，是食堂氤氲的烟火，亦是父亲默默相随的背影。一盒蒸饭，一碟咸菜，一盏油灯，盛满了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。

山高路远，背米求学少年时

时光匆匆，一晃三十余年。

走过半生，尝遍人间百味，品过珍馐美味，我始终忘不掉初中那几年背米到校、生火蒸饭的旧时光。

那时候乡下求学，从无平坦大道。

从我老家青杠垭出发，经培观、刘家哨，过小城寨下隆家沟，最后到达彭家坝，一路皆是蜿蜒崎岖的山野小路。坡陡坎深，荆棘丛生，夏日烈日灼人，雨天山路泥泞湿滑，阴天山间流言四起，总伴着些许山野传说。路途遥远，望而生畏；行路艰辛，刻骨铭心。

年少的我，背着沉甸甸的背篼，一袋大米、一罐咸菜是标配，走不上几里山路，便累得腿脚发软。

每周周末返校，父亲从不放心我独自翻山赶路。他总会默默接过我肩上的背篼，扛在自己肩头，陪着我一步一步翻越山岭，奔赴学校。

山路静默，风声簌簌。一路无言，唯有父子二人沉稳的脚步声，和着山间清风、虫鸣鸟叫，回荡在幽深的山野。

将我平安送到学校，帮我安顿好大米、收拾妥当杂物，父亲便转身独自踏上归途。一来一回的山路，翻山越岭，往返足足要耗费七八个小时。

年少懵懂的我，彼时只知理所当然地依赖父亲，从未细细体会，这漫漫山道的往返奔波里，藏着父亲沉默厚重、疼惜儿女的深沉父爱。

一笼蒸饭，氤氲岁月烟火气

那个年代，校园没有现成的营养餐，所有住校生都要从家中自带大米，统一在校蒸饭度日。

简单的蒸饭日常，成了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烟火记忆。

拆开放米的塑料袋，打来山泉水，将雪白的大米细细淘洗干净，盛入各自的铝制饭盒。全班数十人的饭盒，依次摆放整齐，统一放进硕大的铁皮方箱，再将铁箱架在老式大铁锅上，盖上厚重的铁锅盖。

同学们的饭盒样式、大小大同小异，为了方便辨认，大家纷纷用小刀在饭盒上刻下自己的名字，或是三五好友用彩色尼龙绳将饭盒捆绑收纳。

灶下柴火噼啪作响，不消片刻，热气便从锅盖缝隙滚滚涌出，白雾氤氲缭绕，填满了整间蒸饭房。满屋腾腾热气，朦胧笼罩着一张张青涩的少年脸庞。这生生不息的烟火，恰似我们热烈莽撞、朝气蓬勃的青春，日子清贫朴素，却自带滚烫温度。

清苦时光，藏着少年小欢喜

彼时求学条件简陋，却从不缺少年的乐趣与欢喜。

每晚晚自习结束，匆匆洗漱过后，寝室便会统一熄灯。我们就地取材，用废旧墨水瓶、牙膏皮、棉绳自制煤油灯。昏黄灯火摇曳晃动，映着伏案苦读的身影，笔尖沙沙作响，写满纯粹的少年心事。

课余闲暇，我们是山野里肆意生长的孩子。有人相约奔赴河边戏水游泳；盛夏汛期，结伴到沟二山水库边，捡拾被大水冲刷而出的野鱼；饭后课间，校园坡地随处是我们奔跑嬉闹的身影，两两斗鸡、追逐奔跑，爽朗的笑声洒满山间校园。

年少顽皮，我们也曾半夜偷偷溜出校门，采摘周边农户的花生、红苕与野果。常有农户上门到校讨要说法，最终大多无果而归。

岁月清苦，三餐伙食更是简单。刚蒸好的白米饭，鲜有荤素菜肴搭配，日复一日的三餐，都是从家中带来的腌菜：酸豇豆、醇厚豆食、晒干盐菜，轮换相伴，便是全部伙食。偶尔在米中掺上几块红苕同蒸，软糯香甜，便是当时难得的美味。

校内虽有大锅菜售卖，清淡的南瓜汤、水煮白菜售价低廉，却少有人问津，只有家境稍好的同学，偶尔打菜改善伙食。

最勾人食欲的，是食堂飘香的烧腊、油润软糯的烧白，还有教师食堂松软的大白馒头，香气漫遍整个校园，引得我们一众少年频频驻足、暗自垂涎。可囊中羞涩，终究舍不得消费，只能远远闻香解馋，从未舍得购买。

那时最奢侈的解馋方式，便是用大米换凉粉。年少学业繁重，每到夜晚便格外饥饿。晚自习后校门口常有小摊售卖凉粉，一茶瓶盖的大米，便能换一份酸辣爽口的凉粉。为了贪恋这一口滋味，我们常常刻意少吃米饭、节省口粮，只为换一碗凉粉慰藉味蕾。清贫岁月里，这一口酸辣鲜香，是少年心底最纯粹的甜。

我自幼挑食，夹杂玉米粒的米饭向来不愿入口。父母从未苛责迁就，总会找来小小的茶瓶盖，单独为我蒸一碗纯白净米的米饭，温柔包容我的小性子。小小的茶瓶盖里，盛的不仅是一碗白米饭，更是父母藏在细碎日常里，无声又绵长的疼爱。

流年回望，皆是人间温柔

三十余年弹指而过。如今求学之路早已无山水阻隔，汽车、动车四通八达，天涯咫尺；超市物资丰盈，线上配送便捷高效，校园里整齐的不锈钢蒸盘、猛火燃气灶，让一切生活所需都变得便捷从容。

可当年翻山求学的艰辛、日日咸菜的清苦、望菜兴叹的酸涩，始终如蜿蜒山路，萦绕心头；如滚烫蒸汽，温热岁月记忆。

回望那段清贫岁月，山路迢迢，生活朴素，求学之路满是坎坷。可一路有父爱相伴、挚友相随，所有的艰辛与苦涩，都沉淀为心底绵长的甘甜。

岁月拾光，烟火留痕。一碗蒸饭、一条山路、一盏油灯、一路陪伴，都成了流年里最温暖的印记。烟火散尽，岁月走远，可蜿蜒的山路、父亲的背影、少年的欢笑，永远定格在九十年代的时光里。那些滚烫的记忆、纯粹的友谊、简单的欢喜，始终珍藏心底，化作温柔的力量，伴我成长，催我前行。

（作者单位：县信访办）

编    辑：彭荣庆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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