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冰泉

岁月如梭，光阴荏苒。在小城定居倏忽三十载，年年冬日常翘首盼雪，却总难遂心愿。数九寒天里，要么是几粒雪籽触地即融，要么是寒雨淅沥取代琼芳，30年来竟未得见一场真正铺陈天地的大雪，唯有怅然望天，任思念在寒风中飘荡。

近日观电视新闻，海拔近两千米的高山之上，大雪纷飞如絮，漫山遍野银装素裹，瓦檐下倒挂的冰柱晶莹如帘。那漫天飞舞的雪影、厚可没踝的积雪，还有孩子们在雪地中追逐嬉闹的身影，瞬间叩开了我记忆的闸门，让尘封的儿时雪趣汹涌而来，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。

我的家乡坐落于长江北岸，海拔500至800米的丘陵地带，丛林密布，松涛阵阵，鸟鸣啾啾，植被丰茂的山林终年氤氲着草木的清香。那些年的冬天从不含糊，寒得纯粹，雪也下得酣畅，几乎每年都有几场铺天盖地的大雪，将童年裹进一片银白的童话里。彼时生活虽简朴，却有三五玩伴为伴，有皑皑白雪为乐，日子过得充实而滚烫，那冬日的雪，便是陪伴我整个童年的亲密伙伴。

犹记十岁那年春节，半夜里听到屋后竹林“噼啪”作响，还以为是哪家在放鞭炮哩！清晨醒来便觉寒气刺骨，屋内昏暗得异乎寻常。我猛地拉开堂屋大门，一股凛冽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，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抬眼望去，天地间早已换了模样：错落的房舍、无垠的田野、逶迤的山群，尽数披上了洁白的银装，仿佛整个人间被一床巨大的白幔帐轻轻笼罩，粉妆玉砌，不染纤尘。我按捺不住狂喜，飞奔到院坝中央放声大喊：“下雪啦！快来堆雪人哟！”喊了数声无人应答，便挨家挨户去敲门，屋内陆续传来睡眼惺忪的回应：“来咯——”

不多时，小伙伴们纷纷涌出院门，正屋的幺毛揉着眼睛打着哈欠，横屋的小明扛着铁锹大步流星，转角的小军捧着脸盆快步赶来，隔壁的大林举着竹块紧随其后。我们迅速分工，小明、小军和大林负责撮雪聚堆，我和幺毛专攻雪人塑形。大家七手八脚，撮的撮、运的运、堆的堆，雪沫子飞溅在鼻尖眉梢，凉意混着笑意，转眼就堆起了厚实的雪人身子。

我们把雪捏成小球，在雪地上来回滚动，雪球越滚越大，越滚越沉。尽管小手冻得通红发紫，像熟透的红萝卜，指尖肿得似泡粑般发胀，却谁也不愿停歇，那份纯粹的快乐早已驱散了刺骨寒意。待雪球滚得如脸盆般大小，我们合力将它抬到雪堆顶端做雪人的头颅。大林将竹棒插在两侧当手臂，小明拿来半截胡萝卜倒摁在脸中央，成了挺翘的红鼻子；幺毛跑回家翻出两颗黑纽扣，镶嵌在鼻梁两侧，一对眼睛顿时亮晶晶的；我溜进厨房，在灶孔锅底抠了一把锅烟墨，小心翼翼涂在眼睛上方，浓黑的眉毛便栩栩如生。小军把脸盆扣在雪人头上当帽子，我顺手捡来一条塑料薄膜系在它颈间当围巾。眨眼间，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立在院中，嘴角仿佛噙着笑意，似在向我们道贺新年。几只小鸟落在它肩头，叽叽喳喳唱着欢歌，我们围着这亲手打造的“艺术品”，啧啧赞叹，久久不愿离去。

又一年隆冬，一场大雪不期而至。轻盈的雪花如柳絮飘飞，似鹅毛漫舞，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天地万物。晨起推窗，只见枝桠缀满白雪，琼枝玉树，美不胜收，正应了岑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，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佳句。

第三节课铃声刚落，体育老师国华便走进教室，高声宣布：“今天体育课，一班PK二班——打雪仗！”“哇——！”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，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。我们簇拥着国老师奔向操场，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像是冬日里最欢快的序曲。国老师叮嘱我们抓紧备战，大家立刻行动，有人弯腰捏雪弹，雪球堆得像小山；有人用铁锹挖战壕，筑起一道道雪墙工事。不多时，一座坚不可摧的“堡垒”便完工了。

“战斗开始！”国老师一声令下，雪仗正式打响。二班的雪弹密集袭来，落在我们的阵地上，密密匝匝如母亲纳的千层鞋底；我们一班也不甘示弱，雪弹如雨点般反击回去。我抓起一个“巨无霸”雪球奋力掷出，不料中途被对方的雪弹拦截，两团白雪在空中碰撞炸开，溅起漫天晶莹的雪沫，那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之花。忽然，一枚雪弹朝我直射而来，说时迟那时快，我猛地侧身闪躲，雪弹擦着耳畔飞过，“啪”地一声重重砸在篮球架上，雪沫溅了我一脸冰凉，真是有惊无险！

几个回合下来，战局陷入胶着。我们迅速调整战术，以守为攻，火力愈发迅猛，打得二班节节败退、狼狈逃窜。我们乘胜追击，把雪球悄悄塞进他们的衣领、帽子里，直打得他们举手求饶，连声喊着“投降啦”才肯罢休。操场上，欢呼声、笑声、打闹声交织在一起，在皑皑白雪之上久久回荡，飘向远方的天际。

如今，花甲之年再难遇那般酣畅的大雪，小城的冬日总少了几分童年的韵味。但每当回忆起那些与雪相伴的日子，堆雪人时冻红的双手、打雪仗时飞溅的雪沫、伙伴们纯粹的欢笑声，依然清晰如昨。那些藏在雪花里的童年趣事，那些无拘无束的快乐时光，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暖的慰藉。原来，我们怀念的不仅是儿时的雪，更是那段无忧无虑、纯粹炽热的岁月。纵使时光流转，岁月变迁，那片皑皑白雪与其中的欢趣，永远是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，温暖着往后每一个寒冬。

（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、丰都县作家协会会员）

编    辑：彭荣庆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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