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都名山景区

翻开丰都的文化基因谱，“鬼城”传说实则是中国传统生死观与伦理训诫的文化载体。东晋葛洪《神仙传》记载的阴长生、王方平修道传说，构建起“惩恶扬善”的价值内核；明洪武年间朱元璋钦定“酆都”之名，更使其成为“神道设教”的实践载体。这种通过幽冥叙事传递道德教化的模式，与但丁《神曲》的地狱巡游异曲同工，却因文化转译缺失而长期被污名化。

令人深思的是，当国内还在讨论“鬼文化是否迷信”时，早已有国内外游客将丰都比作“中国的但丁之城”，甚至墨西哥文化旅游界 同行更直言：“丰都的幽冥文化比我们的亡灵节更具哲学深度”。可见，这份长期被误解的文化，其深层价值远未被充分挖掘。

丰都名山景区

文化自信不是固守高阁，而要在交流与对话中验证价值；文化自信不是故步自封，而要在保护原真性与创新体验感中找到平衡。蔡小华介绍，2021年起，全县展开了一场文化正名运动。为了厘清“何谓丰都”的根本问题，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等机构的150余名学者组成智库，系统梳理出世界级文化IP“丰都鬼城”“巴渝神鸟”“丰都庙会”等1104个文化资源，从丰都“鬼城”的民俗外壳中，提炼出以孝善为内核、“扬善惩恶、公正和美”的当代价值，将曾经的“黑标签”擦亮为独特的文化“黑珍珠”。

2025年2月，重庆市委宣传部主持召开专题会议，聚焦丰都县通过动漫、游戏等文化形式推广重庆文旅这一主题，与会专家指出酆都神话作为重庆文旅的重要代表，具有独特的宣传和推广价值。

丰都名山景区

认知的转变，直观体现在游客结构的变化中。丰都县文旅委主任王海燕介绍，从2015至2020年期间，当地游客62%以上是中老年人，访问目的多与祈福消灾相关，且78%为团队游，平均停留时间很短，仅为2.3小时，观光体验占据主流。

2021年后至今，18-35岁年轻游客占比从不足20%飙升至44%，成为增长最迅猛的群体。他们在酆都城门打卡、与“孟婆”互动、购买“钟馗”盲盒的行为，已然打破了“鬼神文化等于封建迷信”的刻板印象。驱动这一变化的，一方面是社交媒体打卡的传播效应，例如“地府”、“酆都”等词条在自媒体平台上的搜索量已超8亿次；另一方面，得益于推出的研学、夜游等深度体验产品，游客的平均停留时间现已延长至5.6小时。

丰都庙会活动现场

特别是“阴天子娶亲”夜游项目的进化，堪称业态创新的典范。从最初的简易灯展，升级为融合威亚飞天、无人机烟花秀的沉浸式剧场，游客既能参与唐代婚俗仪式，又能体验全息投影打造的“三生三世”爱情叙事，文化正成为可体验、可共鸣、可消费的故事。

2025年春节，国产游戏《黑神话：钟馗》预告片点燃全网，其中取景丰都的阎罗殿场景弹幕刷屏。敏锐捕捉到这一契机的丰都文旅团队，全面推动“IP触达Z世代计划”：与游戏公司洽谈合作、开发“酆都神话宇宙”系列网文、推出以钟馗为原型的卡通形象“钟福福”等特色IP，衍生的盲盒、潮玩等产品深受年轻人喜爱……让传统文化符号触达Z世代，成为IP破局的关键密码。

丰都祈福文化节吉祥物 

凤祥祥（左图）钟福福（右图）

王海燕介绍，2025年庙会期间，夜游项目让游客二次消费占比提升至43%，整场庙会吸引393万人前往，实现旅游综合收入23.55亿元。这种将道德训诫转化为情感体验的“价值传递”，恰是墨西哥亡灵节导演阿方索·卡隆强调的“让文化成为可触摸的体温”。

这清晰地表明，传统的“鬼文化”正从一个被避讳的题材，转变为一个年轻人愿意花时间深入体验的鲜活文化IP。

一边欣赏滚滚长江东逝水，一边眺望丰都名山，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：山脚是嘻笑打卡的年轻游客，山腰是焚香祈福的中老年信众，山顶是考证碑刻的专家学者。这种多元共存的生态，恰是传统文化现代转型的微缩景观——不同群体对“鬼神文化”的解读与需求截然不同，背后暗藏着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适配命题。

丰都名山“唯善呈和”字碑

追溯丰都鬼神文化的本源，其核心叙事始终围绕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展开：古人渴望“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”的公正秩序，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中“好人吃亏、坏人当道”的不公境遇，便通过阴曹地府的审判体系、转世轮回的设定构建故事，让幽冥世界成为弥补现实缺憾、安放道德理想的载体。“判官笔定生死”“孟婆汤忘前世”……种种传说故事，对应着的也是那时的现实困境、古人的情感纾解。

重庆大学新闻学院视听传播与新媒体系主任刘海明认为，“鬼神文化，其实是古人用幽冥叙事讲透的人生故事。而今天的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在哪里，如何以当代人能共情的方式重新讲述，正是需要丰都思考和破局的地方。”这就要求丰都先对传统故事进行清晰的价值分类，找到其与当下生活的连接点。

丰都庙会活动现场

重庆的山水肌理中，藏着“鬼城”IP深厚的地域根基。巫山云雨舞的灵动、黔江傩戏的古朴、酉阳土家面具阳戏的厚重、秀山苗族四月八的鲜活……重庆市委党校文史教研部主任周芳名教授认为，这片土地上，有许多浸润着幽冥叙事、承载着伦理教化的文化瑰宝，与丰都中元节的民俗底蕴一脉相承，共同织就巴渝大地“鬼文化”的多元谱系。丰都可牵头策划“重庆鬼文化非遗盛典”，打破区县壁垒，将散落的珍珠串联成链，让地域文化共生共荣，使三峡巫风、土家傩韵与鬼城传说交相辉映。

周芳名建议，立足巴渝文化根脉，更需着眼全国格局。有两座城市与丰都并称“中国三大鬼城”：开封，以古都底蕴孕育幽冥传说，城隍庙的鬼神叙事承载着中原文明的伦理教化；南康，凭客家文脉积淀鬼神民俗，围屋中的祭祀传统暗藏着迁徙族群的心灵寄托。

丰都庙会活动现场

“鬼文化”背后，是中国人共通的生死哲学与向善追求。周芳名还提出，丰都当主动牵头，联动三地，成立全国性“鬼城文化研究阐释联盟”，以学术为桥、文旅为脉，推动国内分散的同类文化资源凝聚成合力，共建权威、统一的文化阐释体系，深挖教化内涵，消解认知偏见。

在此基础上，丰都县更应积极展开文旅实践，共绘“中国幽冥文化地图”，让三大“鬼城”从各自为战的文化地标，转变为优势互补、品牌共塑的文旅矩阵，放大中国“鬼城文化”的整体影响力。

“鬼城”文化定位于中国独特的民俗现象，承载了中国传统文化载体和地方文旅名片的双重属性，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艺术价值。

丰都名山景区

为此，丰都比较前瞻的做法是明确划出“四不”红线，推动文化破题：不背离核心价值观；不能离开市场，只谈情怀；不搞宗教，但要研究宗教文化；尊重历史，但不能囿于历史。

在尊重上述原则的基础上，国内权威机构如中国民俗学会，充分肯定丰都作为“中国幽冥信仰活态博物馆”的独特价值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意城市网络专家则提供了国际视角，纷纷建议丰都借鉴墨西哥亡灵节的成功经验，加强“家族记忆”“生死对话”等普世情感的链接，从而引发更深层次的情感共鸣。

为此，丰都县最近提出一个更具突破性的“三节联动”的全球思路，尽显文化自信的从容底气。秦旗介绍，中国中元节、西方万圣节与拉美亡灵节，是“生命文化”最典型、最集中、最生动的民俗载体。丰都正谋划将三者进行创造性联动与整体性推介，这是打造标志性全球文明对话平台的战略举措。

丰都中元节活动

策划“世界生命文化季”，借“和而不同”的文明对话平台，提升中华文化话语权：中元节诠释生命的长度，由“慎终追远”强调历史纵深与文化延续；万圣节彰显生命的韧性，通过戏谑死亡呼应个体直面未知的勇气；亡灵节展现生命的宽度，以狂欢共舞庆祝生死相依的绚烂与释然。这种超越地域的“生命教育”尝试，也让丰都从地方性文化符号跃升为人类共通的精神命题。

文化自信的本质，是既有守住根脉的定力，更有对话世界的勇气。蔡小华表示，中国传统鬼神文化完全能够通过创新的现代表达与情感链接，成功实现现代化转型。丰都文旅未来的核心方向，是在保持文化本底的前提下，从“猎奇”走向“共情”，将其打造为一个既能连接传统智慧，又能对话现代心灵的文化品牌。

放眼世界，重庆作为“一带一路”和长江经济带的联结点，不仅是金融、科创及交通的枢纽，更应成为文明互鉴的纽带，其在“一带一路”文化互通上，亟待特色文化破题。重庆市委党校周芳名教授建议，丰都应深化与韩国的庆州地区、土库曼斯坦的达瓦扎地区、马来西亚等东亚及中亚同类型鬼神文化地区的交流协作，共筑东亚“鬼文化”文旅融合发展圈，让相似民俗在对话中焕发新生。同时，延续与墨西哥瓜纳华托市的文化互动，将鬼面舞等民俗艺术推向更多国际节庆舞台。

当墨西哥用万寿菊铺就亡灵之路，日本借妖怪文化输出软实力时，从长江文明中走来的丰都，也正进行一场静水深流的变革。丰都正在进行的探索与实践将证明，中国的“鬼城”叙事同样能成为文明对话的“黑珍珠”。它提醒我们：传统文化的现代化，不是对文化基因的粗暴改造，而是找到传统价值与现代表达的和声。毕竟，一个敢于让游客在阎罗殿前讨论生死观的民族，才有资格定义属于自己的现代性。